球迷论坛 发表于 2026-5-18 10:57:33

我们为什么非要把人架在火上烤?

山东“拉面哥”程运付最近又上了热搜。不是因为他三块钱一碗的拉面十五年没涨过价,而是因为他的家门口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那些曾把他家围得水泄不通、架起上百部手机直播的主播们,终于散场了。拉面哥的遭遇,是互联网造神史上最荒诞也最令人心酸的剧本之一。他只是一个在集市上卖拉面的普通农民,因为一句“十五年了没涨过价,老百姓挣钱不容易”,一夜之间成为“良心”的代名词。全国各地的网红蜂拥而至,把他家围墙撞倒,把他吓得不敢出门,有人甚至要“拜他为师”,有人举着牌子要“嫁给他”。他被捧上神坛的那一刻,自己也懵了:我就是一个拉面的,怎么就成神了?后来的故事毫无悬念。流量退潮后,拉面哥的摊位前不再有人排队直播,他的生活被搅得天翻地覆,而曾经把他当作“精神图腾”的人们早已奔赴下一个热点。他没有“塌房”,没有“黑料”,他只是被人潮推上去,又被人潮丢弃。这比那些被“毁神”的人更令人窒息——因为他连被“毁”的资格都没有,他只是一次性使用的流量耗材。拉面哥的遭遇,揭开了造神运动最残忍的本质:人们爱的从来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身上被强行赋予的符号。这个符号必须足够极端——极致善良、极致无私、极致淳朴——只有这样,才能满足观众内心深处对“纯粹”的饥渴。在现代社会里,每个人都活得疲惫而复杂,我们太需要一个“简单的好人”来证明:这个世界还没有完全坏掉。拉面哥恰好撞上了这个符号,就像一只兔子撞上了树桩——守株待兔的不是他,而是整个时代的焦虑。造神运动从来不是关于“神”的,而是关于“造神者”的。它是一种集体投射的心理机制,代代相传,从未断绝。如果我们把目光拉远一点,会发现历史中的造神远比今天更加系统化、规模化。刘邦把自己说成是“赤帝子斩白帝子”,天生异象;朱元璋编造出身神话,说自己出生时“红光满室”。这些帝王将相的造神,是为了合法性——让百姓相信,他们之所以能坐在那个位置上,是因为天命所归,而非刀兵相向。到了民间,关公成了财神,岳飞成了武圣,甚至连被处以极刑的袁崇焕都在几百年后被捧成民族英雄。每一个被后世封神的历史人物,都承载着特定时代的价值焦虑:缺乏忠义,就造一个忠义之神;缺乏清廉,就造一个清官之神;缺乏诚信,就造一个诚信之神。这一点,古今从未改变。今天互联网上每一个被捧上神坛的普通人,都是时代焦虑的投射容器。追捧“拉面哥”的背后,是老百姓对物价飞涨、奸商横行的无声控诉;追捧“流浪大师”沈巍的背后,是对“斯文扫地、读书无用”的文化焦虑;追捧“甜妹记者”王冰冰的背后,是对“女性焦虑、容貌内卷”的反向逃离。换句话说,我们不是在造神,我们是在用造神的方式,为自己缺席的美德立一座牌坊。但问题来了:为什么我们造出来的神,几乎无一例外都会被反噬?因为容器的容量是有限的。你往一个杯子里灌满水,说它是“完美之杯”,它就必须永远不碎。可它只是一个杯子。刘畊宏只是一个热爱健身的艺人,他不是全民健康部部长;王冰冰只是一个业务能力不错的记者,她不是“清纯”二字的法定代言人;董宇辉只是一个读过几本书、会讲段子的带货主播,他不是“知识救世主”。当这些被强行赋予的标签和他们的真实行为之间出现任何细微的裂缝——哪怕是合理的、正常的、甚至正当的行为——围观者就会感受到一种背叛。这种背叛感的强烈程度,与他们当初崇拜的狂热程度成正比。这就是心理学家所说的“理想化-贬低”二元分裂。人的心理有一种偷懒机制:要么全是好的,要么全是坏的。把一个活生生的人拆解成“全好”与“全坏”两个极端,比接受“他又好又坏、既高尚又自私”的复杂真实要省力得多。于是,今天的神就是明天的妖。林生斌从“深情圣人”到“杀妻恶魔”的转变,中间只隔了一个再婚事实;拉面哥从“良心代表”到“无人在意”的坠落,中间甚至没有任何转折——他只是没有持续提供新的感动。更深一层,毁神运动背后隐藏着一种隐秘的快感:毁灭的快感。精神分析告诉我们,人类内心同时存在着建设与破坏两种本能。当建设性的崇拜无法真正改变我们的处境,破坏便成为情绪的唯一出口。你不是神吗?我倒要看看你跌进泥坑的样子。把你拉下来,我就和你平等了——不,我甚至比你还高尚,因为是我揭穿了你。互联网上的每一次“塌房狂欢”,都是围观者在集体体验这种毁灭带来的权力感。这让人想起法国大革命的断头台。曾经被人民捧上神坛的罗伯斯庇尔,最终被同一批人送上了他亲手设计的断头台。历史书告诉我们,这叫“革命的自我吞噬”。而今天,每一个被捧上神坛的普通人,都在经历微型化的“断头台时刻”。那么,谁来为这场无休止的造神毁神买单?是那些被架上火堆的个体吗?拉面哥至今不敢再拉面,他怕人群再次涌来;沈巍在爆红后曾对着镜头说“我这一辈子最恨的就是被人关注”;刘畊宏被骂“割韭菜”后,直播间笑容明显少了许多。他们是受害者,但他们不是唯一的受害者。真正的受害者,是我们这个社会的理性与耐心。造神文化让人习惯于等待一个“圣人”来解决一切问题——一个完美的医生、一个完美的教师、一个完美的官员、一个完美的网红——仿佛只要这个人出现了,所有系统性的困境就会迎刃而解。这种思维模式让我们越来越无法容忍“渐进改善”,越来越迷恋“道德奇迹”。当一个社会把希望寄托在奇迹上,它就会丧失对制度的耐心;当它丧失对制度的耐心,它就只剩下对英雄的崇拜和对恶龙的愤怒——而这两者,本质上是同一件事。我们真正需要的,从来不是什么“神”。我们需要的是合格的医生,但不需要不犯错的“医神”;我们需要敬业的教师,但不需要没有七情六欲的“师圣”;我们需要真诚的网红,但不需要被架在道德高地上不许吃喝拉撒的“人设机器”。一个正常的社会,应该允许一个拉面师傅老老实实卖拉面,偶尔涨价一两块钱,而不必被骂“背叛初心”;应该允许一个健身博主偶尔接个广告,而不必被指责“割韭菜”;应该允许一个公众人物有过去、有瑕疵、有衰老、有不完美。什么时候,我们才能停止把人架在火上烤?答案不在那些被造的神身上,而在我们每个人手里。下一次,当你看到一个人被捧上云端时,不妨给自己提个醒:他也是人。下一次,当你看到一个人从神坛坠落时,不妨问自己一句:他真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还是只是打破了我替他编造的神话?让神归庙,让佛归寺。凡人的归凡人,人的归人。这或许是我们这个时代最稀缺的常识,也是最珍贵的美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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